2007-06-22

李商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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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 

 

   这大概可算中国诗歌史上最难解的一首诗,金代大诗人元好问就曾感慨说:“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只恨无人作郑笺。”清代诗人 王士帧也说:“一篇锦瑟解人难。”这首诗所具有的独特魅力和艺术感染力是不容质疑的。在它那七宝楼台光怪陆离的大厦中,人们不断发现着它的新意。但至今仍 无人敢断言自己已真正读懂。因为诗的意境太深广太迷离。 

什么是意境?这也是一个历来让众多文学理论家说不尽道不完,被发展得无 所不包的概念。意境说的集大成者王国维,对意境这一概念就提出了许多范畴,如“心境”与“物境”、“造境”与“写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人 造之境”与“自然之境”、“常人之境”与“诗人之境”,关于意境须“不隔”、“不游”说等等,文艺理论大家童庆炳先生则在《文学理论教程》一书中对意境作 如下定义:意境是文学艺术中呈现的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的形象系统及其诱发和开拓的审美想象空间。 

而我只想肤浅地说,只要是能带给人审美体验,引发人审美想象的艺术境界,都是意境。不管有没具体的客观的“境”。尽管李商隐的诗中每个意象每个画面,都是内心的回转,虚幻而迷离,但我认为心境也是意境。如王国维所言,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 

《人间词话》中,王国维把诗歌意境分为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 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 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无我之境显然更为王国维所欣赏,因为无我之境更含蓄,更不动声色。 但我认为这还不是诗歌意境的最高境界。意境的最高境界应该是如李商隐的这首《锦瑟》般,境外有境,虽有而又飘渺难寻的。这样的意境如雾里看花,更能让人回味,引发人的无限审美想象空间。 

“锦瑟”是什么?据清朱鹤龄《李义山诗集菚注》中的注释,“雅瑟二十三弦,颂瑟二十五弦。饰以宝玉者曰宝瑟,绘文如锦者曰锦瑟”,又“泰帝使素女鼓五十 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可见,锦瑟,是“绘文如锦”者,是有“文采”的瑟。“锦瑟”的意境,就有可能是作者自况:博有文采而不同凡 俗,意存高远而不合时宜。虽满腹才华,却终不为世用。锦瑟五十弦中的一弦一柱,才会像树的年轮一样,触动作者思忆几十年来的往事。但锦瑟的意蕴又并不限于 此,它还是令狐楚家的一婢女名,同时又是李商隐亡妻的生前喜弹之物。一个题目,便足以让读者惘然——是乐器,是人名,还是有某些象征意义的物体?再看全 诗,更是如镜中花水中月般飘渺难寻。诗歌由四个似有而实无,虽实无而又分明可见的蝴碟、杜鹃、玉烟、珠泪等意象组合成一幅虚幻的艺术境界。 

庄子梦中幻化成蝴蝶而人蝶两茫;望帝死后魂魄化为杜鹃而啼血悲鸣。如果说这画面还能让人隐约体味到人生的迷离世事的变迁,如庄生不知是自己梦为蝴蝶还是 蝴蝶自己,如望帝理想无从实现。那么明月照大海,大海有遗珠,珠上盈盈含泪,此意境就更模糊朦胧了;蓝田有美玉,美玉却又生烟,这已经是纯粹的意中之象, 连画面也难有了,只剩下了朦胧的图像、层叠的画面和境界。然而,四幅由四个典故融合而成的画面意境,给人的审美体验与想象却是无穷的。 
东坡从此诗读出了音乐,“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 

朱箅尊则从中读出了悼亡之意。“亡者喜弹此,故睹物思人,因而托物起兴也。瑟本二十五弦,一断而为五十弦矣,故曰‘无端’也,取断弦之意也。‘一弦一柱 ’而接‘思华年’也,意其人年二十五而殒也。蝴蝶、杜鹃、言已化去矣;‘珠有泪’,哭之也;‘玉生烟’,葬之也……” 

而何焯则读出了自伤,“……骚人所谓美人之迟暮也。‘庄生’句言付之梦寐,‘望帝’句言待之来世;‘沧海’、‘蓝田’言埋而不得自见;‘月明’、‘日暖’则清时而独为不遇之人,尤可悲也……” 

…… 

李商隐确实厉害,一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便可以引发出如此一个无边无际的情感宇宙,再让歧义四射的意象和典故,在这个宇宙中幻化成朦 胧的境界,表面上看起来五彩缤纷,实质上却又无迹无踪,飘渺难寻,即使我们明白了每个典故的内涵,却仍然无法探知诗的主旨意境所在。因为他用典有增殖现 象,诗中的每个典故都具有发散的暗示件,都能引发人们多方面进行联想,沟通欣赏者所经历的种种人生体验。他的诗典无一不是经过改造后而呈出新的面貌,他将 慧眼参悟原典所获致的感受所产生的梦幻,作为暗示的发射中心,并以此为源构出一幅幅象征画面,画面之间是跳跃的,不是意念的转换,而是意境的融接,梦的叠 合,他的诗境不是全景式的扫描,也不是相关意象的平面缀联,而是以似乎不相干的精巧象征从多个方面叠合起来,构成多棱面的、意蕴复杂的境界。这样的诗气势 缩小了,内涵却扩大了,是如苏东坡所言仅仅描绘瑟的适、怨、清、和四种声调,还是追忆似水年华,感慨平生遭遇之作?是爱情诗,悼亡诗,还是寄托了某些抱负 的政治诗?它让我们无限地联想,让我们虽明知境外有境,却又无法探寻。 

但是,在我看来,这种探寻也是没多大意义的。因为诗人所 写的并非一时一事,抒发也绝不是某钟单纯的喜怒哀乐,他的表现对象是整个心灵世界,表达的是其复杂的人生经历的内心深层体验,而这种体验又是多方面的,流 动不定的。没落的时世,衰败的家世,仕途的坎坷,爱情的不如意等等,所有的这些,都使得他心中缠绕着千丝万缕、互相渗透的愁思,复杂的情感世界与人生体验 重重交织,仿佛一个个画面重叠、累积,上面又弥漫着一层浓重的怅惘感伤的情思之雾,诗歌要表现的到底是什么,恐怕连诗人自己也未必完全明白。所以自叹“此 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那么作为读者,我们就更没有必要再用逻辑思维去探究和还原其生活原料。只要从情感上去体味,去感受,我以为便足够了。因 为“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锦瑟的一弦一柱中演奏着人生的无限怅惘;庄生梦蝶中有人生如梦变幻莫测的慨叹;杜鹃啼血中带着理想无从实现的凄婉,沧海珠泪中诉说着才华不为世用的感伤。良玉生烟,则纠结着希望与失望的交错。 

诗人所要表现的,大概也就是这种多层次的复杂境界。这种境界太朦胧了,因此使得此诗保持了一种永恒的神秘,神秘的永恒。宋代西昆派诗人杨亿说:“(锦 瑟)味无穷而炙愈出,钻弥坚而酌不竭。” 即是说诗意无边而目.愈研究愈出新意,但钻研起来很难,然而诗的妙义却取之不竭。因为神秘,所以美丽,《锦瑟》 因此经久不衰。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确实无我,情感藏而不露,但读者还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陶渊明归隐中的闲适恬静,感受到其“心远地自偏”的超然心境。 

而《锦瑟》就不同了。它的意境之深广迷离,几乎涵蕴了人生的所有境界:物我两忘心沉梦幻的境界,超越生死心向未来的境界,情天恨海心授魂销的境界,人琴 俱亡心寄云峤的境界……钟情者从中伤痛爱情,诗人从中发现诗心,艺术家从中感受音乐,天涯漂泊的游子吟《锦瑟》思乡泪垂,命运坎坷的人读《锦瑟》彻骨悲 凉……短短八句,却给人们留下了无尽的驰骋想像的艺术空间。这,才是真正韵味无穷的艺术境界。

李商隐诗歌悲剧意识的形成、悲剧意象的营造关联密切。第三,佛家“寂 灭”思想的影响。首先,六朝以来佛道兴盛,文人多喜谈佛论道,这种倾向及至唐代有增无减。其次,诗人生活的大唐帝国曾经国势强盛,四邻宾服,在思想文化上 气度开阔,各种思想流派齐收并蓄。从统治者到小民都纷纷信佛,一时间佛教流传空前深广。再次,中国古代文人多是儒子出身,在思想上最初接受的是儒家文化的 影响,积极入世,兼济天下,但在现实的奋斗中若遭遇不幸,屡屡碰壁,往往遁入空门,隐退山林,或摇摆其间。李商隐便属于后者。他一生都在为自己政治理想而 奔波奋斗,总想在政治舞台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以展其才,以酬其志,但终不如愿。正如诗人崔珏叹他“一生襟抱未尝开,虚负凌云万丈才”(《李商哭 隐》)。在这种现实的打击下,李商隐的思想很自然地倾向于佛道。大中七年,曾自己出资在长平山慧义精舍经藏院创建了石壁五间,用金字勒妙法莲华经七卷,请 柳仲郢为之记文,并声称:“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5〕由此可见李商隐是深受佛家思想影响的。佛家追求的最高境界——涅盘,即生命寂灭,灵魂再 生,也是李商隐失落的灵魂所向往的天堂。由于李商隐具有这种“死寂”情结,诗人在营构意象时总是试图展现他的悲剧意识,在观察世界时总带有悲悯的眼光,一 切事物,在诗人看来都被浸染成死寂的色调。他在现实世界中怀才不遇,功名难就,生活凄苦,精神饱受摧残,于是选取一些与自我情感相交融、自我命运相类似 的、从感觉经验得来的“具象”加以描绘,营造一种悲悯寂灭世界,来表达自己对生命历史剧性的体验。李诗中,特别是其大量的咏怀、咏物和爱情诗中往往以夕 阳、晓月、秋蝉、流莺、杜鹃、残柳、枯荷、凄风、苦雨、泪水等象征残败、濒死、苦痛的物象入诗,营造一种寂灭冷清的死亡氛围。同时在李商隐诗中直接触及寂 灭死亡的诗句也比比皆是。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无题相见时难》)〔6〕、“轻身灭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风上。”(《日高》)“一笑相 倾国便亡”(《北齐二首》其一)、“留得枯荷听雨声”(《宿骆亭怀崔雍崔衮》)、“一寸相思一寸灰”(《无题·飒飒东风》)、“芳心向春尽”(《落 花》)、“岑寂胜欢娱”(《西溪》)、“他生未卜此生休”(《马嵬二首》其二)、“楚厉迷魂逐恨遥”(《楚宫》)、“重衾幽梦他年断”(《银河吹笙》)、 “人生死前惟有别”(《离亭赋得杨柳二首》其一)、“昼号夜哭兼幽显”(《重有感》)、“禁门深掩断人声”(《吴宫》)……不胜枚举.还有许多诗以营造死 寂冷清的悲凉世界为旨归.如《幽居冬暮》:“羽翼摧残日,郊园寂寞时。

晓鸡惊树雪,寒鹜守冰池。急景倏云暮,颓年浸已衰。如何匡国分,不与夙心期。” 全诗仅四十个字,却营造了折翅将亡的冬鸟,孤寂荒凉的郊园,枝头的残雪,寒冷的野鸭呆守于冰池,暮色降临,冬云惨淡,身体衰颓,老态龙钟等一片凄凉意象。 与之相近的还有《嫦娥》、《蝉》、《夕阳楼》 、《回中牡丹为雨所败两首》、《落花》、《天涯》、《写意》、《春雨》、《银河吹笙》、《梦泽》、《风 雨》、《忆梅》、《泪》、《柳》、《霜》……以及许多伤感的“无题”诗等等。这些诗歌的意象充满了死寂、悲冷的色调,就连诗题也多是些易引起人伤感的物 象。读李商隐的这些诗,我们会不自觉地步入由其诗歌意象所营造的那种寂灭悲凉世界中。 
二、凄壮的格调
    凄,即凄艳;壮,即悲壮。这是对理想的执著迷醉和对理想破灭后的悲哀怨怒而构成的一种特殊的审美境界。这一境界虽然在李商隐前代的作家作品有所萌芽、有所 表现,但由于时代背景的不同,这种“凄艳”与“悲壮”的表现力度受到极大的限制,显得很微弱。只有到了李商隐,空前的封建盛世的衰落、时代危机的进一步加 深、儒家政治理想明灯的坠落、末世之悲及感伤悲凉情绪全面弥漫时,这一审美境界才被真正凸现出来,这种凄壮的情绪才真正发展到深入骨髓的境地。因此,李商 隐诗歌意象中的凄壮审美境界,具有深刻的社会文化心理内涵。它是中国封建王朝从一个高峰跌入一个低谷的末世表征;这也正是一个饱具忧患的诗人站在低潮中看 着大唐这朵封建社会的美艳无比的花朵彻底凋谢时无比伤痛的写照,但他相信这潮头还会涨起,这花朵还会再开。他虽然在诗歌中描绘佛家的寂灭之境,表现出对生 命苦难寂灭、灵魂超度升华的向往,但他并不流露出“无欲”、“无为”的消极逃避态度;他的诗歌并不等同于佛家教义的诠释和具化,亦不是像王维诗歌以禅宗空 灵之境入诗,移置性情,沉浸在自我营造的心灵乐土之中。李商隐毕竟是一介书生,深受孔孟之道的熏染。尽管现实的苦痛常使他心灰意冷,对佛家思想有所亲近, 但他血管里始终流淌着“学而优则仕”、“治国平天下”的壮志豪情。儒家文化要求中国文人扮演的是十分痛苦的角色。儒生在生活上、心灵上经历苦难,接受苦 难,但却不能表现出来,而且要保持精神状态祥和积极,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李商隐没有做到“坦荡荡”地生活,但不失为“君子”;他的诗确有 “戚戚”的哀声,但他又不是“小人”。他表面上对儒家文化的悖逆,实质上是对儒家思想精髓绝好的承扬。我们读李商隐这些具有凄壮意象的诗歌,虽觉外表感 伤,凉气袭人,但在本质上都没有颓废、恐怖、灰暗的情调。相反,他的诗中透露出的是一种对生命现实性的珍爱、怜惜、深邃的思考,刻骨的领悟。就像我们读屈 原诗歌的诡秘不觉其荒诞,读李白诗歌的飘逸不觉其轻浮,读杜甫诗歌的沉郁不觉其绝望,读李贺诗歌的凄迷不觉其空渺,以及读他后世的秦观等婉约派的词、汤显 祖的戏剧、曹雪芹的小说、龚自珍的诗歌、现代作家茅盾、田汉等作品中营造的悲凉意象,都不觉其灰暗。我们读到的是一种对生命的礼赞,对光明、幸福、理想的 执著而炽热的追求。一如“春蚕”吐丝而终,“落花”芳心向春,“杜鹃”泪湿高花,“秋蚕”疏断五更。总有一种形将灭,神犹存的勃勃生机,体现出不达目的死 不罢休的凄壮之情。读来既感心酸目湿,又觉荡气回肠。
大诗人席勒说过:“感伤诗人,除少数时刻外,总是对现实世界感到厌恶。”〔7〕毫无疑 问,李商隐是一位感伤诗人,但他是一位特别的感伤诗人。这种特别就在于他在用诗歌表达情感,表现生活时不排斥、不逃避现实世界,而去营构一个完全符合自己 理想的虚幻世界,逍遥其中。所以,诗人总是直面现实的一切,抓住现实世界中那些动人时刻的刻骨铭心的景象,在表现悲苦的同时流露出凄艳之慨、悲壮之情。而 且做到情景交融、至真至诚,读来立刻引起共鸣。例如《蝉》:“本已高难保,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烦君最相警,我 亦举家亲。”诗人描绘了生活中常见的五更天蝉鸣稀疏欲断的景象,但所表达的情感却异常细腻深邃。这里写的蝉看似普通自然界中的昆虫,但已然富有了情感和意 志,成为诗人的替身。诗人看到蝉的遭遇,竦然警觉,引为同调。蝉居高难饱,正如诗人清高而不得志;蝉的彻夜嘶鸣凄壮悲凉,正如诗人心灵深处永不停息的悲哀 和怨恨;碧树无情,而蝉(“我”)有情,而且此情缠绵之至,催人泪下。诗以蝉起,再以蝉结,凄艳物态的精细刻画与悲壮情愫的有机组合达到了浑然交融的境 界。再如《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是一首描绘古原晚景的小诗。诗人傍晚时驾着车子,来到古原游览散心,看到一 抹即将沉落的夕阳,无限美好。这本是现实生活中极平常的情形,但经诗人短短几句勾勒,咀嚼起来感觉意味深长,远远超出了简单诗句的意象。在这首诗中,融铸 了诗人无比深沉复杂的情感。有对时代没落、国家沦亡的痛惜;有对身世迟暮、壮志难酬的悲哀;也有对时光易逝、美景难留的惆怅。原本惨淡的夕阳,这里意蕴异 常丰饶,可以作为一切有价值事物的象征。世间的美好,总是容易消逝,而这美好也总是在即将逝去时越显得美好,越让人留恋。

或许这即将沉落的凄艳的夕阳明天还会冉冉升起为美丽的朝阳,生机无限。纵览全篇,此诗的意象可谓情、景、理三者兼胜,相辅相成。这样的诗歌在李商隐的诗作中,俯拾皆是。我们从中看不到他对现实的回避和厌恶。我们感受到的只是凄艳悲壮的真情实慨。
三、柔婉的风姿
    这是李商隐诗歌意象的又一美学特质。柔,指柔丽缠绵;婉,指含蓄婉曲。这既是李商隐诗歌语言形式上的风格,同时也是其诗歌意象表征上的特质。李商隐的诗歌 善于通过意象来表情达意。他构建意象的基本方法是:在构思想象活动中,将其情感与通过感官获得有关客观世界的感觉经验相交融,形成一种不同于单纯的认识反 映的新表象,再根据自己的审美趣味和主观表现要求进行选择和组合,使客观景象成为心灵化的意象而呈现为一种表情的有机结构。而这些意象外在形式又呈现出斑 杂绮丽,扑朔迷离,再加上其表现手法常用象征,诗歌内容常引神话、典故,故而所表的情意更不明朗,可谓柔婉至极。正如莫林虎先生说:“李商隐作品与解读者 的相互创造性关系还体现在典故的引用、意象的精美华丽、氛围的柔曼缠绵上。”〔8〕比如《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公小梦迷蝴蝶,望 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首诗历来众说纷纭。单就诗题“锦瑟”的意象就可以激起我们无限的遐 想和情感。它精美,代表着一个完美的包涵着人间所有的梦想的世界,可以喻诗歌、喻爱情、喻人生,可惜这一切都赶上了一个逝去的年代,它就象一件精贵的文物 留在残败的末世,徒然让人缅怀以往的辉煌,却更平添面对现世的悲哀,没有来由的有五十弦音律的精心,不是更使读者悲痛欲绝吗?至于颔、颈两联,借神话、典 故所造的意象更具有绮丽迷离的象征性,可以理解为代表着不同的心境、诗风、爱情、人生等等,莫衷一是,真可谓“诗无达沽”。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说: “《锦瑟》一篇借比兴之绝妙好词,究风骚之甚深密旨;而一唱三叹,遗音远籁,亦吾国此体绝群超伦者也。”〔9〕可见这首诗美学价值之高。一首诗意象柔丽缠 绵、含蓄婉曲到这种无以复加的地步,恐怕连今天朦胧诗派的高手也在望尘之外。再举一个人们熟悉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 剪西窗烛,共话巴山夜雨时。”这首诗历来被看作为李商隐缠绵婉曲风格的代表作。叶燮在《原诗》中说:“ 李商隐七绝,寄托深而措辞婉,可空百代,无其匹 也。” 措辞婉,就是指诗歌语言风格的柔婉,其实《夜雨寄北》这首诗从意象的角度去分析也是非常柔婉的。诗中只有第一句是叙述性的,其它三句表面上看分别 是三个意象:两个“ 巴山夜雨”,一个“ 共剪西窗烛”。细看这三个独立的意象又形成相互交融、虚实相生的整体意象。前一个“巴山夜雨”是今天的实景,又 将是他日回忆之景,可谓实中含虚;后一个 “巴山夜雨”是想象中他日回忆今天的实景,可谓虚中含实;“ 共剪西窗烛”是想象中的虚景,也是曾经的实景,可 谓虚实相生。整个诗歌的意象就是在现实中的实景与想象中的虚景中摇晃、抖动、融合。时间上,从今夜到他日又到今夜;空间上,从巴山到长安再到巴山。时空在 跳跃中转换,使诗请达到缠绵往复。这首诗是表现男女离愁别绪的,但整首诗字面不写离别之苦,意象上也似乎与愁苦无关,而细细品味感觉愁苦溢满全篇,就象那 满涨的秋池。其实这里的夜雨与秋池意象正是诗人愁苦的象征,雨水就是泪水。可以说情谊的表达与意象的结合天衣无缝,不露一丝痕迹。这也无形中应验了“作者 的见解愈隐蔽,对文艺作品来说就愈好”〔10〕的艺术创作规律。

    李商隐诗歌意象的凄壮与柔婉都是带有浓烈悲剧色彩的,但这种悲剧性有其独特的一面。他常于悲寂绝望的境地点化一缕生机,即他的诗歌意象常将凄壮柔婉的生动 画面融嵌于寂灭悲凉的底色中,让人在悲剧大背景中去感受他的壮烈与柔情,在悲痛氛围中体悟生命的美好、人生的价值。所以我反对向来把 李商隐的诗歌多说成 是消极低沉、没有生气之作的看法。比如《春雨》:“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扎何犹达,万里云罗一雁飞。”全诗营造主人公想念情人的一组意象。有雨巷独步的苦寂、红楼观望的惆怅、蓬山远隔的断肠、晓梦幽会的凄迷,从这些意象 来看这该是一首爱的绝望之歌。可偏在结尾来一句“万里云罗一雁飞”,顿然使死寂的爱有了一线生机和希望。在那阴云密布如网、冥茫遥远的天际有一鸿孤飞,传 递爱的消息,何等感人!再如《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诗的前三句,表现诗人漂泊剑外,无家无 衣,还下着大雪,可谓悲苦之至,读来让人顿生悲凉之感。可诗人并未就此作罢,却以神助之笔,写出“回梦旧鸳机”,描绘一幅爱人坐在机前织布的动人画面。如 果说前面写的是悲事、悲情、悲景,那么最后则为读者展现了一个“是仙是幻是温柔”的美境。诗情异峰突起,意象迷离恍惚,柔婉之至。从美学上讲,诗人这里正 是运用时间和画面上的跳跃造成“心理距离”,留给读者驰骋想象,让人沉醉于绝望断崖上开出艳花的审美境界中。

    总之,李商隐是唐代一位伟大的悲剧诗人。他在悲剧文学的传承和嬗变上起到关键性的作用,可谓上承先秦汉魏诗歌“哀 而不伤”、“慷慨悲凉”之古风,下启五代宋元词曲“凄婉幽怨”、“柔丽缠绵”之新质。他诗歌意象中所蕴含的丰饶而浓烈的悲剧意识,所展现以寂灭的底色、凄 壮的格调、柔婉的风姿构成的悲剧世界,为中国古代诗歌意象画廊增添了厚重的一笔。本文对其诗歌意象的美学特质只作了粗浅的论述,以期抛砖引玉。

参考文献:
〔1〕荣格.形象美学.辽宁:春风文艺出版,1995.174.
〔2〕黑格尔.美学(第一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49.
〔3〕陈晋.悲剧与风流.北京:国际文化公司出版社,1988.9.
〔4〕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100.
〔5〕引自刘学铠、余恕诚.李商隐.北京:中华书局,1980.40.
〔6〕冯浩.玉溪生诗集笺注(卷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399.(本文所引李商隐诗均出自此本,以下注略.)
〔7〕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480.
〔8〕莫林虎.中国诗歌源流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142.
〔9〕钱钟书.谈艺录.北京:中华书局,1984.371.
〔10〕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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